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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align=right>楊東平，2015-04-28 北京首屆LIFE教育創新峰會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&nbsp;</span><span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'>以1905年清廷廢科舉、興新學為起點，我國的教育現代化已逾百年。積百年之功和近30年來的改革發展，我國教育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，為社會現代化事業提供了充沛的人力資源支援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與此同時，教育落後于社會發展的問題仍很突出。雖然我們已經進入了全民教育、高等教育大眾化和網際網路時代，但教育的「軟體」還是舊的。智育至上、唯分數論的升學競爭嚴重影響青少年的身心健康，損害著民族的活力和創造力。國家主義、功利主義、精英主義的教育價值和制度安排，模糊了人的價值、暗淡了人的光芒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教育現代化歸根結底是「軟體」的現代化，是促進人的健全發展。今天，我們仍然需要回答：什麼樣的教育才能興國立國。我們需要撥亂反正，正本清源，從應試教育突圍，恢復教育樹人育人的宗旨。同時，要迎接全球化、資訊化和網際網路時代的挑戰，改革和創新教育，建立教育在社會中的主體性，以及人在教育中的主體性，走向以人為本的教育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<strong>以人為本的教育</strong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人是教育的起點、也是教育最高和最終的目標。人本身就是目的，而不能以任何理由成為任何形式的工具。蔡元培認為「教育是幫助被教育的人給他能發展自己的能力，完成他的人格，於人類文化上能盡一分子的責任，不是把被教育的人造成一種特別器具，給抱有他種目的的人去應用」，其原則是「展個性，尚自然」。1948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《世界人權宣言》認為「教育的目的在於充分發展人的個性並加強對人權和基本自由的尊重。」我國於1991年簽署的《兒童權利公約》，認為教育的目的是「最充分地發展兒童的個性、才智和身心能力」，通過增進和解放兒童內在的精神力量，發展兒童的個性；使兒童成長為能夠對鄰里、祖國和人類承擔責任的合格公民，以及能夠意識到個人尊嚴的人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現代教育的基本功能是培養合格公民。我們需要重溫百年前梁啓超的《新民說》：「新民為今日中國第一急務」，「茍有新民，何患無新制度，無新政府，無新國家」。要通過有效的公民教育，培養學生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的公民知識、公民價值、公民道德和參與技能，養成他們「清醒而富有理性的精神，深思遠慮，不肯盲從的品質；明辨是非，而不恂利害的氣概」（竺可禎語）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現代教育的培養目標，用陳鶴琴的話來表達，就是「做人、做中國人、做現代中國人。」&nbsp;一個有根的現代中國人，同時也是世界公民。他必須要有「健康的身體，創造的能力，服務的精神，合作的態度和世界的眼光。」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新世紀以來，國家已經確立了以人為本的社會發展觀。以人為本的教育就是以每一個學生的健康成長和終身幸福為本，而不是以少數人為本、以升學率為本。2010年頒佈的《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于發展規劃綱要（2010-2020）》提出：「把促進學產生長成才作為學校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；關心每個學生，促進每個學生主動地、生動活潑地發展；尊重教育規律和學生身心發展規律，為每個學生提供適合的教育。」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在二十一世紀，想像力是第一生產力。兒童的好奇心和想像力是民族的未來。要堅持「兒童優先」的原則，保障兒童的教育權利；要善待兒童，保護兒童的想像力、創造力，提供使兒童免於恐懼的教育。學校不是工廠，教育不是灌水，也不是訓練和塑造。教育是啓蒙，是喚醒，是點燃，是開悟，是解放。如雅斯貝爾斯所說「教育的本質意味著：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，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，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。」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面向未來的教育，要培養青年適應變革的能力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倡導的教育的四個支柱是：學會學習（Learning to know），學會做事（Learning to do），學會合作（Learning to live together），學會做人（Learning tobe）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<strong>為生活重塑教育</strong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目前，我們首先需要從死讀書、讀死書，培養少爺、小姐、書呆子，「大規模消滅民族生存力」（陶行知語）的應試教育突圍，為生活重塑教育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考試至上、智育至上的應試教育，其價值基礎是學科中心、知識本位的。而以人為本、以兒童為中心的教育，是生活本位和能力本位的，是一種「為生活做準備的教育」。為此，需要更新影響至今的凱洛夫教育學，改變「教師中心、教材中心、課堂中心」的陳規，破除學校與社會、教育與生活、理論與實踐的藩籬。學校應當圍繞青少年成長的實際需要——而不僅僅是學科知識——組織教學，促進教育的人文化和生活化，從而「把教育變成生活，把生活變成教育」（陶行知語）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兒童中心的教育是以學習者為中心的。符合兒童認知特點的教育，是親切與具體的。要摒棄空洞、抽像的說教，重視情感、活動和經驗。要從以教為主轉為以學為主，手腦結合、教學做合一；要用合作取代競爭，尊重學生的個體差異，通過學生的自主、合作和探究性學習，發展「最多樣化的個性」（洪堡語）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1</span>促進教育人文化</span><br></span>教育不只是考試、分數、升學和謀生。要改變長期以來教育重理輕文、智育至上的價值，充實教育的人文內涵，使教育充滿愛的情感和生命溫度，成為對孩子頭腦和心靈的培育，成為追求幸福的事業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完全人格，首在體育。要高度重視體育，使「健康第一」成為學校教育的現實。張伯苓認為「強國先強身」，不懂體育者，不可以當校長。要從學生的興趣、愛好出發，讓學生在多樣化的體育活動中展現特長與個性，發現自我，享受自我，並將運動作為一種生活方式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通過閱讀促進母語教育。閱讀不僅是母語教育的基礎，也是基礎教育的基礎，乃至社會文明的基礎。通過閱讀奠定學生一生的精神底色，構建充盈豐富的內心世界，發展他們分析、表達、反思、鑑賞等各種基本能力，是提升社會基礎文明的百年大計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教育不僅要開創未來，而且要安頓人心，涵養性情。美育是幫助人的美好天性自然產生的最好方式。發展學生鑑賞美和創造美的能力，可以提升人生趣味和生活理想，彌補價值真空，從而提升生命質量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思辨能力（Critical Thinking）是創新型人才最重要的心理特徵，其核心精神是求真、公正、開放、反思。不是否定一切，而是合理判斷；不是壓倒對方，而是追求真理，找到更好的理念，做出合理的行動，從而使學習不再是追求標準答案，而是探究和發現的過程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2</span>促進教育多元化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中國文化本身是多元性的文化。教育需要尊重和保持這種多元性，傳承不同民族的文化，幫助不同文化群體學會在多元文化環境中相互尊重和寬容，使中國傳統文化、現代教育、民族教育和諧發展，實現文化教育的平等，達至「各美其美，美美與共」（費孝通語）的理想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要通過教育體制改革，克服行政化弊端，改變千校一面，萬教一法的局面。促進教育家辦學，使多樣化的教育理念、辦學模式、教學模式百花齊放，公辦教育、民辦教育、草根的創新教育和諧發展，從而促進教育創新，增加教育的豐富性、多樣性，滿足學生和家長的選擇性需求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3</span>促進教育社區化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改變學校與社區和社會生活無關、成為「懸浮的孤島」的狀態。學校要向社會開放，鼓勵家長、社區和社會力量參與學生活動和學校管理。重視家庭教育和社區教育，開拓社會實踐、旅行、遊學、環境教育、自主學習、在家上學等多樣化和個性化的學習渠道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傳承鄉土文化和民族文化，實行有根的教育。使學生認識家鄉的山川自然、歷史人文、物產習俗，培育孩子愛父母、愛祖先、愛鄰人、愛家鄉的真摯情感，使家鄉成為有溫度、有歸屬感的精神家園，並將鄉愁化為力量，達成對民族、國家和人生的熱愛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嚴格控制中小學規模，推行「小班小校」。工業化時代形成的學校教育，具有為追求效率而犧牲個性的特徵。大規模學校缺乏對每一個學生的關注，無視學生的個體差異和不同需求，導致強制性的管理主義走火入魔。「小班小校」是現代教育的基本標誌。提升教育品質，教育需要回歸人的尺度，迴歸「小的是美好的」這樣的常識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<strong>促進教育創新</strong><br></span>我們現在的學校系統是1893年設計的。而15年之後最熱門的工作，要麼現在還不存在，要麼再也不復存在了。我們必須為明天培養人才，從而創造未來而不是複製過去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全球化、資訊化和網際網路時代，為人的自由發展提供了新的契機。信息技術和網際網路的革新，各種搜索引擎、內容網站、線上圖書、知識分享工具、學習工具、電子裝置和終端，視訊課程、大型線上課程（MOOC）、虛擬課堂等線上學習形式的出現，使得知識的生產、傳播和獲取發生了巨大變革。基於網路的非正式學習、自主互動的社會化學習、打破時空限制的移動學習正在成為現實。以知識記憶、強化訓練、考試至上、追求高學歷為特徵的應試教育模式正在被歷史所拋棄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我們需要通過網際網路技術改革傳統教學，改善教育的可及性，大幅度提高教育效率，幫助教育邊緣化群體獲得有質量的教育，彌合城鄉之間、階層之間、民族之間、性別之間的教育差距。同時，通過技術創新促進教育的個性化、自主學習和終身學習，走向以學習者為中心、以培養創造力為中心的教育，走向終身教育和學習化社會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這意味著並不是用21世紀的技術去強化19世紀的教學。網際網路不僅是一種技術，而且是一種文化。我們要汲取網際網路所體現的自主性、開放性、互動性、去中心化、去權威化、服務至上、公衆參與、資訊公開、資源共享等價值，將它們融入現行教育，從而產生革命性的反應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教育本質上是一個因地制宜、自下而上的生長過程。佐藤學認為，主要發生在教育內部和基層的「靜悄悄的革命」，「是植根於下層的民主主義的、以學校和社區為基地而進行的革命，是支援每個學生的多元化個性的革命，是促進教師的自主性和創造性的革命。」&nbsp;需要形成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相結合的新的變革機制。今天，我們身邊正在出現越來越多自下而上、區域性的、零散的、非制度化的自主創新和教育探索，這種微改革、微創新、微公益顯示了網際網路時代教育創新的新特徵：通過每一個人的個性化學習和自主參與，促進教育範式的整體轉變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教育變革需要新學校、新教育、新父母、新企業。走在風氣之先，勇於變革和創新的企事業機構應當率先拋棄迷信文憑的用人制度，重視人的基本素質、學習能力和發展潛力。應當鼓勵有理想、有條件的企事業機構、社會組織和個人，自主創辦以人為本的新型幼兒園和中小學。我們不僅可以「用腳投票」逃離應試教育，也可以腳踏實地，通過「教育自救」創新教育。</span></p>
<p style='line-height:150%;text-align:left;'>教育家和教育家精神是教育創新最重要的動力。中國自古以來就有重教興學的巨大熱情和深厚傳統。需要改革教育治理方式，簡政放權，促進教育的下放、開放和解放，恢復學校的自主性和辦學活力，形成教育家輩出的環境和土壤，使教育重新成為社會共同參與的偉大事業，重新煥發文明古國的教育之光。</span></p>